第 122 章 贬谪

    江巡微微偏头,笑了：“任何方式？”</br>　　他扬声道：“王安，传杖。”</br>　　不多时，殿外传来凌乱的脚步,隔着窗户纸，能看见侍卫提着照明的烛火，火光呈亮橙色，在窗纸上晕成点状的光斑，门外人影闪动,什么重物被放在了大殿门口,接着是侍卫走动的声音,以及青年男子细碎的呜咽。</br>　　沈琇似乎被布条堵住了唇舌，没法发声，只能隐隐泄出点气音。</br>　　他在春凳上挣扎的厉害，王安便压低声音呵斥：“还不将嘴堵严实了？等会儿叫起来惊扰了陛下，你们谁付得起这个责任？”</br>　　王安训斥的声音很低，但屋内静悄悄的,沈确跪地不语,江巡也不说话，每个字都清晰地传了进来，落在两人耳中。</br>　　大太监这样说，侍卫便去调整布条的松紧,沈琇剧烈挣扎，嗯嗯呜呜的含糊两声，便被塞死了口舌,彻底说不出话了。</br>　　接着，他被两个汉子按在了春凳上，碗口粗的刑杖抬起,隔着衣料点在臀腿上，江巡和沈确站在屋里，能清楚地看见庭杖起落的轨迹。</br>　　沈确偏过头，不敢再看窗外。</br>　　他这个侄子年轻气盛，自诩清正纯臣，言语无状，尤其喜欢酒后胡言，沈确管教过，也没少罚跪祠堂，可他事务繁忙，终究没法日日盯着，结果这一疏忽，就出了大事。</br>　　现在闹到君王面前，岂能善了？</br>　　江巡却执起一杯茶，略吹了吹：“看着。”</br>　　“……”</br>　　沈确强迫自己睁眼，望向窗外。</br>　　那里传来棍子与皮肉相接的声音，夹着猎猎风声，以宫中侍卫的手劲，几棍便可筋骨寸断，沈确垂眼，窗外每响一声，他眉头便是一跳，江巡在灯下注视着沈确清俊的眉眼，看他的眉峰蹙起，睫毛随棍响抖动，唇也死死的抿着，脸上一片死灰和绝望，到最后，身体居然和那声响一起颤抖起来。</br>　　江巡便轻声问：“66，够了吗？”</br>　　66屏幕翻动：“我看看……差不多了。”</br>　　此时，王安叫了停，宫中的庭杖二十一轮，每二十下要换人，防止力气耗尽，手劲太小，达不到惩戒的效果，沈确便眼睁睁地看着窗外换人，另外两个膀大腰圆的侍卫接过刑杖，一左一右，重新摆好了姿势。</br>　　他已然将下唇咬出了血。</br>　　江巡只觉着那血迹猩红刺目，眉头微跳，便伸出手，将他的下唇从牙齿里拯救出来，抹去了那点血迹。</br>　　指腹温热，点在唇上，沈确抬眼看他，像是得到了某种暗示，刹那间，无数情绪从他脸上翻涌而过，而后他忽然垂下眸子，舌尖碰了碰江巡的指腹。</br>　　不待江巡反应，他轻轻地吮/。吸了一下，像是奉承，又像是讨好。</br>　　以沈确的修养，这大概是他能做到最出格的事情了。</br>　　沈确敛眸道：“陛下，下面的四十棍，请赐给臣下。”</br>　　语调诚恳，像是在讨要了不得的赏赐。</br>　　江巡顿了片刻，道</br>　　：“停。”</br>　　若不是沈确打岔，他本也想说停的。</br>　　窗外的声音便停下了。</br>　　沈确为不可察地松了口气，俯身解江巡的扣子，他端端正正地脱下了君王的腰带，像一位为君王更衣的臣子，而后迟疑片刻，居然不知道如何继续了。</br>　　江巡不说话。</br>　　君王神情平静，脸上也没有情//、欲，沈确便撩袍跪了，道：“请您传杖。”</br>　　还余四十，莫约是能扛过去的。</br>　　江巡还是不说话，他看着沈确，沈确大概是完美符合后世正统清贵文官想象的那种人，安安静静的跪在那里，仪态好得像一副古画。</br>　　史书上说他有经天纬地之才，盛赞他为青衣宰相，甚至在高中的史同女圈子，沈确也是热门人物。</br>　　小女生开起玩笑来什么词都有，江巡听过一耳朵，姑娘们说沈确像沈琇的寡嫂，孤苦无依地将人拉扯大，可谓操碎了心。</br>　　江巡想：可真是操碎了心。</br>　　当时他一笑而过，可人真跪面前了，低眉敛目，一副为救沈琇听凭发落的模样，再多刁难也可以忍耐的模样，他不可遏制地想起了这个说法。</br>　　“……”</br>　　为了沈琇，请了一次棍还不够，居然还请第二次。</br>　　君王扯过被子，睡了下去：“更深露重，我没时间与你耗，这四十棍，欠着。”</br>　　沈确：“……是。”</br>　　他迟疑片刻，又道：“陛下……”</br>　　话音未落，江巡便道：“沈琇言行无状，二十棍小惩大戒，这京城的御史他不用做了，贬为两湖参军。”</br>　　沈确倒顿了一下。</br>　　不是这罚太重，而是太轻。</br>　　这般罪过，在牢里坐倒死也不是不可能，只是贬官而已，还不是贬去千里之外，那些毒瘴虫蛇的去处，而是繁华富丽的两湖，已然是宽宥的过分了。</br>　　但君王还什么都没要。</br>　　他踌躇片刻，没摸准君王的意思，试探性的在床沿坐下，拉了拉江巡的被子。</br>　　君王闷的太死了，会呼吸不过来。</br>　　但江巡不说话，无声扯紧了被子，沈确不敢硬拉，踌躇片刻，在床沿半躺下来，不再言语。</br>　　江巡匀给他一个被角，偏头睡觉了。</br>　　被子中，66戳了戳装死的宿主：“喂，门外他们把沈琇带走啦。”</br>　　系统方才趴在窗台看热闹，将外头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。</br>　　江巡：“我知道。”</br>　　66：“宿主你的想法要如何知会他？”</br>　　系统忧虑道;“他不日离京，而且受伤后必然闭门谢客，不用皇帝身份的话，见不到的吧？”</br>　　江巡：“不急，我有办法。”</br>　　他阖眸闭眼，不在言语。直到他睡去，沈确才等到机会，将捂得死死的被子从他脸上扯开。</br>　　这一日，帝师留宿乾清宫。</br>　　第二日清晨，沈琇因言行无状被贬，从京城御史</br>　　，发配为两湖长史。</br>　　朝野议论了片刻，不外乎君王为何转性，又提起沈确留宿，都觉着有些荒唐，倒是两位当事人神情浅淡，不甚在意的模样。</br>　　江巡发配沈琇早有打算，他是给宋知章送人去了。</br>　　历史上两湖闹成那样，不仅仅是水患旱灾，还有另一重原因，是贪腐。</br>　　无论是朝廷拨下赈灾救济的粮食，还是用来修堤筑坝的的银钱，两湖的官员层层盘剥，瓜分大半，好在宋知章是个还算清廉，不至于从头烂到脚。</br>　　但这时宋知章担任两湖知府也没多久，强龙难压地头蛇，手上无人可用，而两湖的地方豪强世家经营已久，盘根错节，真要将这群毒瘤连根拔起，单凭一个宋知章，不够。</br>　　江巡思来想去，将历史有记载的大魏朝所有臣子过了一遍，觉着沈琇不错。</br>　　第一，家世出众，太傅的侄子，京城半数的文官他都能叫一句叔叔伯伯，不至于一去两湖就被当地豪强搞死。</br>　　第二，年轻气盛，不够圆滑，在京城难免得罪人，江巡看着也烦，但调去两湖查贪腐，便截然不同了，腐败这种事，就得要他的性子。</br>　　刀握在手上扎人，但若是去对了地方，就是难得的利器了。</br>　　以沈琇的清高，是绝对不会同流合污的。</br>　　江巡记得，后世大魏国破，沈琇屡经锻炼，圆滑不少，但历史上依旧评价他为“清正”，老来还在曾在朝堂上用笏板追着贪官打，江巡信得过他的人品。</br>　　于是沈琇离京远调这日，江巡也出了京城。</br>　　他依旧用和徐平徐英听曲子的借口，半路从红楼里拐出来，在面上覆了帷幕，白纱披盖下来，将他罩住了。</br>　　他在沈琇离京必经之路的酒楼上包了房间，又押给侍者一枚银锭与一张字条，要他去拦沈琇的马车。</br>　　那侍者倍感奇怪，沈琇虽然遭难，也远不是他能接触的，只当江巡在逗他，可江巡举止从容，通身贵气，不知是哪家白龙鱼服的公子，他不敢忤逆，试探性地拦了沈琇的马车。</br>　　沈琇被贬，难免不痛快，见着个不认识的人也没多少好脸色，他臭着脸接过字条，却顿住了。</br>　　江巡只写了一句话：“庭杖如何？可能正常坐卧？”</br>　　意味不明，沈琇却浑身一个激灵，坐直了身体。</br>　　别人不知道，沈琇自己心里门儿清楚，这杖刑放水了。</br>　　不是放一点水，是放大水，放了一个东海的水。听上去风声呼啸很是厉害，但打在身上只蹭破了一点油皮，虽然还是有点疼，但沈琇甚至不用卧床，就能活动了。</br>　　他只当是小叔叔在皇帝面前斡旋，但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，皇城之外无人知晓，沈琇害怕小叔叔难做，装着卧床了好几天，在马车里都是趴躺着的，现在莫名其妙有人递了张条子，居然戳破了真相？</br>　　他不由抬头看去。</br>　　酒楼二楼临床的位置坐着个人。</br>　　帷幕遮面，看不清脸，但仪态舒展，袍服被风拂动，更显</br>　　从容，此时也正执着酒杯偏头下望，看身形，该是个身量修长的年轻公子。</br>　　沈琇只得道：“停车。”</br>　　他借着车帘遮掩，鬼鬼祟祟地下了马车，从侧门进了酒楼，直奔二楼而去。</br>　　江巡坐在屏风后。</br>　　他不但垂了幕帘，还拦了屏风，屏风苏绣所做，半透不透，能隐约看见人形，见沈琇进门，江巡微微抬手，示意他坐。</br>　　沈琇满腹狐疑，在江巡对面落座，还未说话，视线落在书案之上，便是大惊失色。</br>　　那是一枚银锭，阴刻着吉祥纹案，莲花与冬青互相缠绕，正是宫里的东西。</br>　　沈琇为人跳脱，要他办事，需要震慑，江巡特意带了枚宫中的银锭出来。</br>　　哪知沈琇几乎撑着桌子探了过来，脱口而出：“你是洵先生！”</br>　　江巡一愣，又想到宋知章大抵和沈确通了信，沈琇知道他也正常，如此也省得他解释身份，便默认了。</br>　　沈琇讪讪的坐了：“先生……为何问我庭杖？”</br>　　他还记挂着字条上的事情。</br>　　江巡改换声音，丢出个平地惊雷：“你脱罪，是我的手笔。”</br>　　这话不错，沈琇的处置是江巡全程授意的，而要让沈琇按他说的做，最开始就要镇住了。</br>　　果然，此话一出，沈琇几乎握不住茶杯，他哆嗦站起来，不可置信地看向江巡，一双眼睛瞪圆了：“您的手笔？”</br>　　他只知道那封信里，洵先生有治国安民、经纬天下的才学，可是插手宫廷，左右刑罚，这又是何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耐？</br>　　江巡见他神色惊诧，说不出话，便知震慑完成了。</br>　　他便推出一封信：“你此去两湖，有几件事希望你上心。”</br>　　沈琇当即肃容：“您说。”</br>　　江巡示意他翻开书信：“我罗列了两湖如今大半的官员和地方豪绅，以及他们所属的势力，是否贪腐及特征弱点，绿笔标注的这几位放心用，没有标记的可用，至于标红的这几位……”</br>　　江巡停顿：“杀了。”</br>　　都是后世有名的贪官污吏，不杀不足以平民愤。</br>　　沈琇翻开，书信罗列清晰，两湖官员家世背景一览无余，他一愣：“如何杀？”</br>　　名单上既有一方大员，也有豪门世族，别说沈琇只是个小小的长史，就算他是知府，也无能为力。</br>　　江巡：“你不必动手，收集证据上报便可。”</br>　　他怕泄露本音，便压着声音说话，能短则短，异常简略。</br>　　听在沈琇耳中，就显得虚无缥缈，难以捉摸。</br>　　虽然只见了二十分钟，沈琇却对这位“洵先生”又敬又怕。</br>　　沈琇苦笑：“先生有所不知，我是遭了陛下厌弃，被贬出京的，我叔叔虽然在朝，却也处处受制于人，我上奏，恐怕没有什么效果。”</br>　　江巡却道：“你只管上奏。”</br>　　沈琇只管上奏，至于杀人这件事，由皇帝来办。！</br>　　 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