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0 章 来吧

    一直到桑塔纳停到医院楼下,沈辞都有点茫然。</br>　　谢逾走在前头，一回头，便看见沈辞慢慢跟着,像是在发呆，他无奈地伸出手：“沈助教,人傻了？”</br>　　这称呼是五年前谢逾惯用的,沈辞最初觉得是戏弄,是屈辱,但慢慢的便习惯了,每每谢逾用亲昵的语调念出来,带着神采飞扬的笑意,沈辞都觉着耳热。</br>　　至今,已经整整五年没人这么叫他了。</br>　　伸出来的那只手修长漂亮，温度灼人,沈辞微微垂眸，将手放了上去。</br>　　他们彼此握住了。</br>　　两人走进医院,穿过长长的连廊,站到了病房玻璃窗前,这病房是无菌设置,每次进出只一人,限制时间，谢逾推了沈辞一把,笑眯眯道：“你进去吧。”</br>　　沈辞心情复杂,不明白谢逾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，他穿好隔离服，走进病房，看着谢逾隔着玻璃用口型说：“记得介绍我。”</br>　　沈辞的耳朵又开始泛红了。</br>　　……该怎么介绍？</br>　　病房是隔音的,他说话谢逾听不见，沈辞想怎么介绍就怎么介绍，就算说谢逾是他的男朋友，爱人，甚至老公，都可以。</br>　　沈奶奶如今病情稳固，就是年纪大了，精力不好，记忆力也差，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，她被人迷迷糊糊握住手，便醒了过来，对着沈辞露出笑容：“今日有空闲？”</br>　　沈辞在她身边跪坐下来，牵着她的手：“是，今日不上班。”</br>　　往常他们总有很多话说，这回沈辞却没开口，他斟酌着怎么介绍谢逾，沈奶奶却福至心灵一般向外望去，看见了窗外的人。</br>　　隔着一层玻璃，也能看出谢逾身量高，姿态俊拔，和电视里的明星模特似的，沈奶奶愣了一下，摸出了老花镜。</br>　　她将镜片带在眼睛上，谢逾笑眯眯挥手打招呼，老人捏着沈辞的手，忽然道：“门口那个孩子是谁？我见过他。”</br>　　沈辞一顿，语气里的讶异藏也藏不住：“你见过？”</br>　　谢逾自打回国，基本闭门不出，往常的社交圈一个不沾，也没来过医院，沈奶奶怎么会见过？</br>　　老人闭目沉思了一会儿，道：“很多年前，有三五年了。”</br>　　也就是谢逾长得实在出挑，他但凡是个路人脸，谁也记不了这么久。</br>　　沈辞再次停顿，克制不住地偏头朝谢逾看去。</br>　　五年前，那便是他和谢逾才相识的时候，谢逾还是江城说一不二的富家少爷，他则是A大一文不名的穷困学生。</br>　　特需病房在医院角落，和其他病区有长廊隔开，若非特意绕道，是走不到这里的。</br>　　可谢逾为什么要特意绕道？来看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老人？</br>　　谢逾完全不知道他被认出来了，还在隔着玻璃笑眯眯的唇语：“你介绍我了吗？”</br>　　沈辞仓皇转头，眼眶微微发热。</br>　　沈奶奶拍拍他，又问了一遍：“门口那孩子是谁？”</br>　　沈辞掩饰住有些狼狈的神情，握住奶奶的手，略略斟酌，才道：“是……我喜欢的人，他叫谢逾。”</br>　　谢逾二字辗转在舌尖，竟有些缱绻缠绵。</br>　　沈奶奶不是保守的人，她微微转念，明白了大半——先是无缘无故掉下来的治病名额，再是沈辞当时最初焦虑不安的状况，到后来越来越安稳，连笑容也变多……以及五年前和今天，站在玻璃窗外的这个人。</br>　　她拍了拍沈辞，姿态放松，似乎了却了一桩心事：“奶奶相信你看人的眼光。”</br>　　沈辞埋头削苹果，只嗯了一声，没附和。</br>　　相信他看人的眼光，可过了这么久，他依旧没能读透谢逾，只能盲人摸象似的，一点点探寻，每了解一点，便再喜欢一点。明明传言里嚣张暴戾，性格却温和爱笑，明明小时候吃尽苦头，后来却不曾施暴于人，明明是锦绣堆里养大的少爷，归国数月，却偏偏对名利钱财毫不在意，谢逾身上有一种飘然的出世感，似乎他只是此世的过客，时间一到，便会离开。</br>　　十五分钟转瞬即逝，提示音响起，沈辞将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，嘱咐老人好好休息，老人抬眼看看门外谢逾，又看看眼前的孙子，伸出皮肤褶皱又布满斑纹的手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。</br>　　一切尽在不言中。</br>　　两人在病房说话，谢逾闲闲站在门外，见沈辞推门出来，便笑道：“怎么介绍我的……”</br>　　调笑的话说到一半，瞧见沈辞眼眶微微泛红，他便停了，指了指眼睛：“你每次来医院都这样吗？”</br>　　生老病死这事儿，非人力所能及，老人虽然情况稳固，却还是离不开病房，聚少离多，而谢逾虽没陪护过亲人，也知道这事儿不好受，便伸手去牵他，宽慰他：“好啦，用的都是最好的药，你难受常来就好。”</br>　　他伸手拉住沈辞，带着人往外走，被牵着的却微微挣动，似要挣脱，谢逾一愣，好脾气的问：“你想一个人静一静吗？”</br>　　是有这种情况，难过时不想被任何人看见，只想一个人呆着的。</br>　　谢逾想着，便放开手，可下一秒，他的腕子被扣住，沈辞手指插进指缝中，与他十指相扣，而后忽然整个人抱了上来。</br>　　两人都是长款风衣羽绒服，抱起来软乎乎的一片，很舒服。</br>　　谢逾揽住他，揉了揉怀中人发顶，心中颇感意外，心道：“嚯，敢抱了？有进步。”</br>　　或许是成长环境的关系，沈辞个性有点别扭，一方面他在学术领域有所成就，颇为自矜，可另一方面，对待感情他又有过分谨慎，谢逾估摸着五年前那场不告而别给他留下了不少心理阴影，生怕底牌尽出，退路封死，无所遁形。</br>　　谢逾觉着这点小别扭逗弄起来挺可爱，便也没戳破，颇有点隔岸观火的意思，带着点小恶劣，想看看沈辞究竟在纠结什么，现在被人猝不及防的一抱，他不由哑然失笑：“行了行了，这可是医院走廊。”</br>　　来往还有医生护士呢。</br>　　沈辞这才松开手。</br>　　他们开车回家，</br>　　其中路过菜场，两人便下来挽着手买菜，谢逾是挑肉的一把好手，沈辞小时候条件不好，叶子吃得多，一眼能分辨优劣，他们两人在菜场转了一圈，提了三四个塑料袋。</br>　　谢逾沈辞都不太会讲价，就跟在路过的大叔大婶后面，等他们讲好了，就跟着冒头：“我们也来一把。”</br>　　他们一个是谢家曾经的大少爷，即使现在落魄了，手中股票也价值不菲；一个是新晋的江城顶贵，谢远海也得给几分薄面，可这样一块两块的省下来，提着几毛的塑料袋，居然逛出了几分乐趣。</br>　　两人回家，将菜分门别类放进冰箱，谢逾看着新买的牛肉，想起来他蹭饭的怨种同学，于是道：“我留学的同学回国了，过两天可能有个聚会，你来不来？”</br>　　沈辞正在整理冰箱，闻言一顿，而后继续整理：“来。”</br>　　常有人说谈恋爱的第一步，就是互相进入对方的社交圈，今天谢逾和他去了医院，明天他去见谢逾的同学，倒真的像普通人在谈恋爱了。</br>　　幸福小区的日子流水般过去，谢逾一开始还觉着沈辞住不惯这里，没想到沈辞比他还自在，每天逛街买菜，沈辞出门上班，谢逾出门闲逛，晚上相拥而眠，谢逾多了个大号抱枕，沈辞的黑眼圈也渐渐淡了，明明还顶这个协议关系，硬生生处的像老夫老妻。</br>　　某天清晨，谢逾被一阵急促的铃声吵醒。</br>　　他看了眼时间，略感头疼，还是按下接听：“喂？”</br>　　连珠炮似的对话传来，“逾哥我们到江城了！已经在你定的酒店放好行李了，我们什么时候开party？”</br>　　谢逾扶额：“哥，才七点钟。”</br>　　蹭饭好歹等中午吧。</br>　　虽然如此，但面对许久不见的好友，谢逾还是任命地爬了起来。</br>　　来得人有十来个，也有几个带男女朋友的，幸福小区的的房子空间狭小，小桌子不够用，便在外头临时租了个轰趴的场馆，等谢逾和沈辞开车赶过去，已经有一帮人眼巴巴等在门口，望眼欲穿。</br>　　像一群等待投喂的仓鼠。</br>　　谢逾：“。”他略感头疼，拨开堵着的人群：“让让，我开门。”</br>　　谢逾先行一步，剩下的目光便都集中在了沈辞身上。</br>　　他俩都长得好看，风格略有不同，谢逾是洒脱肆意，沈辞是矜贵文雅，不少人好奇的打量他：“你和逾哥什么关系？”</br>　　沈辞微顿，想说情侣，众目睽睽又有点不好意思，谢逾打开门，便回身握住他的腕子，将人拉走了，道：“我家属，你们别欺负他。”</br>　　家属？</br>　　这个词可比情侣更亲近。</br>　　沈辞眨眼，下一秒给拉的趔趄，直接被拽进了房子，谢逾拉他拉的顺手，像是早知道有这么一出。</br>　　一群人先是静默，而后爆发的巨大的“哟~”声。</br>　　他们都来自天南地北，难得聚一次，虽然有好几人带了男女朋友，但大家多多少少知情，只有谢逾这个，藏的死死的。</br>　　当下有人开玩笑：“谢哥，我说你这读个书清心寡欲的，喜欢你的那么多，谁也没看上，合着不是清心寡欲，是守身如玉啊？”</br>　　谢逾叹气：“能不能多吃菜，少说话？”</br>　　席上开了几瓶酒，众人喝着喝着，气氛就上来了，席上各种词语乱飞，什么“金屋藏娇”“老僧入定”，还有人想来灌沈辞，拍着胸脯豪言壮语：“当了谢哥的人，就要认下我们这帮兄弟！”</br>　　谢逾满脸黑线，直接截了酒杯，无语道：“去你的，我都没舍得让他多喝酒。”</br>　　沈辞手指一跳。</br>　　他又想到了五年前，那个游船上纸醉金迷的夜，谢逾也是这样截了他的酒，没让任何人灌他，换成了牛奶的。</br>　　“谢逾。”沈辞拉拉他的袖子，“我能喝。”</br>　　谢逾斜睨他，将信将疑：“你能喝？”</br>　　小说里的沈辞酒量就不咋地，原主特喜欢灌他酒，灌吐了再玩，别有一番味道。</br>　　沈辞坚持：“能喝。”</br>　　众人都在喝，他总不好滴酒不沾。</br>　　谢逾挑眉，拿了个小杯，匀了两口推过去，有点无奈纵容的味道：“好吧，你尝尝。”</br>　　众人起哄：“哟~”</br>　　他们都是同学，又许久未见，闹起来没完没了，从留学趣事讲到回国规划，中间说起谢逾选了双学位，中间有几门特别难的课，居然还都拿了A+，最后是所有人中最先毕业的。</br>　　沈辞倍感意外，偏头看谢逾，他似乎喝多酒脑子不转，看谢逾的眼神有点感叹和钦佩。</br>　　这群人为了在谢逾家属面前给谢逾挣面子，那是什么话都敢说，说得离谱至极，什么年级靠前，教授得意门生，考神学霸云云云云，说得谢逾都开始头疼了。</br>　　他不太好意思在沈大学神面前班门弄斧，只能叹气道：“吃菜吧，吃菜。”</br>　　一场下来，众人都喝嗨了，沈辞虽然也尝了几口酒，但不多，他们主要灌的还是谢逾，一群人跟着起哄，气氛热烈刚好，谢逾接连叹气，但难得一次，也不好扫兴，不知不觉，又喝了不少。</br>　　等曲终人散，他已经有点头脑发昏了。</br>　　沈辞略有些担忧，找代驾回家，等两人终于收拾好躺下，谢逾再次扒拉扒拉把沈辞抱进怀里，沾着枕头，就睡着了。</br>　　第二天一觉醒来，谢逾的第一反应，就是不太好。</br>　　谢逾宿醉，就会头疼，这也是他的老毛病了，上次在墓地喝多了，也疼了很久。</br>　　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，头疼就算放着不管，几个小时也就好了，谢逾有经验，而且他提前预料到会被灌，就买了止痛药，于是从床上翻下来，想去客厅柜子里找药，吃完再睡。</br>　　酒醉刚醒，难免头晕眼花，谢逾不慎在柜子上磕了一下，又踹着了门框，他暗骂一声，步履稍显踉跄，等行到客厅，胃里也难受，有点想吐。</br>　　谢逾心道再也不和这群倒霉催的同学喝酒了，简直折寿，他在柜子前半跪下来，正要伸手去拉抽屉，忽然听到</br>　　身后一身闷响。</br>　　沈辞站在门口，他买菜刚回来，手中拿着花花绿绿塑料袋，他手一松，袋子便噗通落地，小葱滚出来，土豆溜到了客厅边缘。</br>　　谢逾按住微疼的额头，想问“你怎么起那么早”“一个人去买菜啊？怎么不等我。”然而他的嗓子微哑，咳嗽两声，居然说不出话。</br>　　沈辞的脸色白得吓人。</br>　　他怔怔看着谢逾，漂亮的眸子微动，居然溢着水光，等谢逾想要出声询问，沈辞已经大步走过来，将谢逾拉到了沙发上。</br>　　谢逾从来没觉得沈辞的力气这么大，他虽然手脚发软，体型还是在那的，沈辞就这么强行将他拽到了沙发，还往他怀里塞了抱枕。</br>　　谢逾眨眨眼。</br>　　方才沈辞拉他的时候，手指分明在抖。</br>　　作为江城新晋顶贵，沈辞早就喜怒不行于色，可他现在抖的厉害，指尖过电似的，衣摆也抖微微发颤，脸色又白又难看，像是发生了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。</br>　　谢逾：“……？”</br>　　他茫然地想：“就买了个菜，发生了什么？谢氏倒闭了？还是罗氏倒闭了？”</br>　　还没等他复盘这时间点到底该谁倒闭，沈辞忽然起身，去洗手间搅了一方热帕子，俯身替谢逾擦去额头的汗，轻声道：“又开始了吗，是不是难受吗？”</br>　　他抖的厉害，可声音又实在温柔，擦拭的动作堪称小心翼翼，热毛巾触及皮肤的感觉也很舒服，谢逾微眯着眼睛，一头雾水，想问：“什么又开始了？”</br>　　可他说不出话，沈辞也不等谢逾回答，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意，他不常笑，眉眼上扬起来居然显得空浮又糜丽，配着他那张清贵温雅的脸，格外惹人意动，让人即想要拥抱他疼爱他，又想要压制他折辱他。</br>　　沈辞轻声：“在你右手边第二个抽屉，我准备了东西。”</br>　　谢逾：“……？”</br>　　准备什么东西？</br>　　沈辞握着他的手，轻轻放在了抽屉把手上，而后引着他往里。沈辞的指尖依然在颤，却死死扣着他的手，动作却不容置疑的坚定。</br>　　谢逾微顿，跟着伸进去，旋即在抽屉底部摸到了一个长条状的盒子，皮革质地，棱角锋利，盒身上有复杂的镂空雕花，中央还有个突起的logo，谢逾不认识，但是单凭着包装，可以猜到绝不便宜。</br>　　这抽屉不常用，他从来不知道里头还放了东西。</br>　　谢逾莫名其妙，不明白沈辞为什么要再这里藏东西，他想打趣两句，问是情人节礼物还是定情信物之类的，却见沈辞忽然背对他，伸手开始解风衣扣子。</br>　　他依然在颤，手却稳得很，从上到下将扣子解了下来。</br>　　接着，他轻轻往后一拨，大衣落下，之后马甲落下，领带也落下，几件衣服委顿于地，沈辞却没有停手的意思，他垂着眉眼，将手指放在了衬衫扣子上。</br>　　而后他一颗一颗，将自己从衬衫里剥了出来。</br>　　衬衫也落到了地上。</br>　　光洁的脊背呈现在谢逾面前，皮肤温润如白瓷冷釉，两侧的肩胛骨形似蝴蝶，肩背处的线条在腰上内收，再纳入裤中，甚至还有两个浅浅的腰窝，单是这截曲线，就住够惹人垂怜。</br>　　谢逾微愣，连头都没那么痛了。</br>　　没了袖子的遮挡，谢逾便清晰地看见他的手收拢成拳头，指甲陷入掌心，力道大的几乎几乎要掐出血来。</br>　　沈辞偏头看他，浅浅笑了下，表情说不清是释然还是紧张，但最后，他只拨开头发，让一截漂亮的脖颈也露了出来。</br>　　沈辞轻声道：“来吧。”！</br>　　 </br>